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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杯伊根咖啡|在雨中顯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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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三十日(星期一):在伊根的第一天,多雲。 我坐進 INE CAFE,讓咖啡,慢慢冷卻時間。 窗外,是整片舟屋與海。沒有刻意取景,只是看著那些屋與水彼此依存,像呼吸般自然。 初見的悸動,其實很輕。不是驚嘆,而是像行前腦海裡反覆預演的光影,此刻安靜落下。每座舟屋,都像張尚未顯影的底片。不急著看清,也不急著留下。 後來,我借了腳踏車,沿著伊根灣慢慢騎。從伊根浦公園,經過舟屋日和,轉向郵便局,再到伊根岬與燈塔。 風很輕,海的氣味也很淡。整段路,幾乎沒有聲音。其實記住的,不是路線,是慢慢騎著,時間變得緩了。 三月三十ㄧ日(星期二):第二天,有一點陽光。 我走上高台,那棵一本櫻,就站在那裡。 我站在它前面,很久。 後來拍了,傳了訊息回台北,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藏不住的得意。朋友回我,說想來住這裡。又說不會騎腳踏車。我看著訊息,笑了笑。沒有再回。 因為伊根的美,未必在「去到哪裡」,只要找個安靜的角落待著,看海、看屋、看一棵樹,那樣就很好。 傍晚,我走上舟屋之里展望台,靜靜地看著整個海灣。光慢慢暗下來。舟屋的影子,被拉長。 四月一日(星期三):離開那天,下雨。 清晨的伊根,比前幾天更安靜。水面沒有聲音,只有層次,倒影輕輕晃動。 早餐過後,雨忽然變大。 我走進 Funaya Cafe Aura,點了杯熱咖啡,坐在靠海的位置。雨一點一點落下。船沒有動,屋也沒有動,只有時間往前走。  手裡的咖啡還是熱的,但某種離開的感覺,已經來到。不是不捨,比較像慢慢退場的溫度。 這些年,攝影教會我的,好像不是留下什麼,而是知道有些時候,只要在場就夠了。 在雨聲裡,我和伊根道別。 隨手拍了一張窗外的船,傳給朋友。他回我:「怎麼跑去淡水喝咖啡了?」 我笑了,一場普通的雨,一片灰色的海,和一杯離別的咖啡。然有些東西,已經在心裡慢慢顯影。 伊根,下次再見。

森之京都|讓櫻花被看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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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的櫻花季,美得擁擠讓人退卻。當整座古都被人潮填滿,那些偏遠的角落與無人的清晨,便成了我鏡頭下最珍惜的光影。 4月5日,上午九點,陽光才剛要穿過雲層。我避開市區,往「森之京都」七谷川柔和之道走去。此時的河谷像張尚未顯影的底片,被正午的微光輕輕喚醒。 人不多,櫻花在微光中呈現清冷的粉。我把曝光壓低半格,不求過度豔麗,只為想留住花瓣的層次。此時,拍攝反而成了其次,我只想在快門之外,與風景對話。 行攝數十年,慢慢明白風景一旦擁擠,味道就散了。不是花不再美,而是人在嘈雜中,失去了呼吸與留白的能力。 生活,何嘗不是一場櫻花季? 我們往往被責任與期待填滿,沒有餘裕。我總想,若非家人真心的體諒與愛,不會讓我獨自踏上這段旅程,在緊湊的歲月裡稍作喘息。 於是,我讓腳步慢下來,把心裡的那點空白留給自己。旅行不再是去過哪裡,而是有沒有在那刻,真正地「在那裡」。 沿著河岸走著,櫻花正盛。鏡頭之外,我看見有人拄著拐杖,緩慢卻堅定地走進春天;有人坐在輪椅上仰望繁花,眼底泛著柔光。 他們或許走得最慢,卻比任何人都珍惜這季的美好。這種安靜的生命力,比滿開的櫻花更深、更重,直直地撞進心底。 回程的路口,陽光變強了,我收起相機,因為有些畫面不必顯影或過曝,只需留在心底。櫻花被車道分隔兩邊,幾位志工守在路口。 揮手、止步、點頭; 轉身、鞠躬、致意。 每當行人過路,他們便向等待的駕駛深深一鞠躬。兩個小時過去了,繞了一圈回來,他們依然在那裡。 聲音有力,眼神明亮。那不是被安排的勞動,而是選擇。在最美的花期,他們選擇不去看花,而是站在陽光裡,守護著別人的風景。 那刻我才明白,我是來看櫻花的,而他們和我的家人,是為了讓櫻花被我看見。

京都|謝謝京都人的款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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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,京都的雨陣陣地落下,像是看透了我的疲累,輕聲勸我歇息。 今晨,雨意漸盡,洗淨了這座城市的喧囂。離開前夕,決定給自己懷舊的時光,試著把那些在心底反覆顯影、關於櫻花的零碎光景,好好定格下來。 五點的清水道,空氣裡仍殘留著濕氣。微濕的石坂路積著薄水,倒映著尚未完全甦醒的天空。沒有喧嘩的人潮,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巷弄間迴盪。這樣的京都,帶著抽離現實的寧靜。 來到五重塔與二三年坂,厚重的雲層偶爾裂開縫隙,晨光斜斜落下。心裡明白,這趟旅程已經足夠了,那個「想像中的京都」,似乎真的被完整地顯影了一回。 光影或許從來不完美,但那些該存在的瞬間,都被感光元件誠實地記住了。途中,遇見一位身著和服的女孩。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解釋的「京都感」。 在觀光客湧入之前,能拍到近乎空景的五重塔,本就需要點運氣;而她,恰如其分地走進了我的構圖之中。在徵得同意後,也圓了我執著許久的一個畫面。 六點多抵達清水寺,主殿舞台空靈而莊嚴。站在木構之上遠眺,心情隨著天空逐漸轉晴。接著走向音羽瀑布。 長柄勺接下的泉水,依舊甘甜。人們祈求學業、戀愛或延命,而我,只是在微渴之際,單純地貪戀這份來自音羽山「金色水」的甘甜。 離開時不到八點,二年坂的星巴克門口已人聲鼎沸。光影開始變得破碎,街道的商店一間間拉開鐵門。我傳了 Line 給台北的朋友,看著那排隊的人龍,忍不住半地問:「這裡的咖啡,有那麼好喝嗎?」 回飯店用過早餐後,轉身去尋找風景。中午,抵達森之京都的賞櫻祕境,七谷川柔和之道的千本櫻。 買了鯖魚壽司,坐在櫻花樹下。 醋飯的酸甜,伴隨著突如其來的櫻吹雪。陽光在花瓣飄落中閃爍,那一刻,春天變得無比具體,卻轉瞬即逝。 或許正因為交通不便,這裡才得以保有最純粹的日常。溪邊玩水的孩子,櫻花樹下或坐或臥的大人,任由影子在草地上緩緩拉長。 回程時,等著3小時後的公車,卻意外搭上了一對夫妻的順風車。這份突如其來的人情,成了光影之外,最溫暖的補光。 時間尚早就來嵐山。櫻花時節,人潮如織,每個人都在趕路,趕著捕捉櫻花最後的餘光。 我沒有久留,轉身回到城市的角落。 走進 Blue Bottle 六角店,咖啡香在老町家的木質氣息中緩緩展開,人的影子也在暖黃色燈光裡變得柔軟。 入夜後,在「麺匠 たか松」點了一碗沾麵,全麥麵條的咬勁,成了這趟行攝旅程最紮實的句點。 或許京都的光,從來不只是明與暗的對比,而是在出現與消失之間,留下剛剛好的...

喝杯京都咖啡 | About Us Coffe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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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關於京都、櫻花、咖啡與光影的故事。 當京都的櫻花悄悄綻放時,我心裡想著「跑完福井馬拉松,時間剛剛好。」於是先往「海之京都」的舞鶴、天橋立及伊根走去,去看海,看船屋和看光之一本櫻。 抵達第一天,天橋立、伊根給了我整片的陽光;離開那天,天空卻落下大雨。我坐Funaya Cafe Aura,點了杯咖啡,在雨聲中靜靜地與伊根道別。 回到京都這幾天,花開了,陽光也回來了。滿城的粉嫩色調像是在提醒我,是時候,該在清晨出門走走了。 五點半,我準時離開住所。此時的京都尚未醒透,沒有我所害怕的人潮。在不同的清晨裡,我獨自走過祇園、哲學之道、南禪寺、知恩院;穿梭在圓山公園、八坂神社,再轉往六孫王神社與東寺…。 對於我這個對光影細節極度要求的天蠍座來說,在鏡頭背後觀看京都,是件既有趣又讓人著迷的事。在人群尚未湧入前,我捕捉下了滿滿的櫻花,也記錄下了滿滿的日常。 結束清晨的拍攝,習慣躲進 About Us Coffee 二條店。那裡,讓自己慢慢沉靜,準備迎接接下來往姬路與其他地方的旅程。 About Us Coffee 其實是一間很年輕的店,它最早是在伏見稻荷附近的小巷裡,2019 年開業那年,我來京都拍楓葉,有幸與它相遇。 當時店面不大,卻很有特色,創辦人是一位充滿熱情的年輕職人,沒有傳統老店的包袱,卻用純粹的技術,烘焙出能讓人駐足停留的味道。 這幾年,展店到了二條。 新的空間選在一棟老舊的町家建築,卻在古意盎然的木質結構中,放進了一台現代感的烘豆機。這種「過去」與「現在」的並存,讓空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張力。 我特別喜歡這裡的節奏轉換。一樓是烘焙與吧台喝咖啡的空間,步調輕快;二樓則靜謐許多,讓旅人把時間刻意放慢。 它不像傳統喫茶店那般厚重,也不若現代極簡風格那樣,而是介於兩者之間,是剛好的京都日常。 我將相機放在一旁,任由這些天清晨拍下的櫻花,在心底慢慢顯影。京都、櫻花、咖啡與光影,一切剛剛好。 這種「走得慢、過得慢」的生活, 我很珍惜。 Kumo 寫於About Us Coffee二條店  2026.4.4 13:13

喝杯姬路咖啡 | Hamamoto Coffe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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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隔七年,再次站在 姫路城 前。 時值櫻花季節,這座「白鷺絲城」潔白得近乎不真實。 早晨還在 京都 拍攝,身體些微疲憊,轉乘 阪急電車 來到姬路,心裡很清楚在櫻花盛開與人潮交錯之中,「乾淨畫面」是奢求。 但為了那個光影,白城、紅橋、滿開的櫻,以及水面上緩緩移動的扁舟,還是來了。 租了腳踏車,沿著護城河繞行一圈。攝影,有時不是按下快門,而是先理解光影和環境。 正午的姬路,色溫略微提高至 5800K,讓白色保有淡淡的溫度,而非死白。曝光補償控制在 -0.3 至 -1 EV,壓住高光細節。搭配偏光鏡,削弱水面反射,略顯倒影。 構圖上,櫻花為前景,城池不再是主體,而是被扁舟引導觀看。 午後,走進姬路在地拉麵店,老闆知道我來自台北,也知道我不是第一次來這座城市,轉身端來一份招待的炸雞。簡單的「Service」,讓我愣了一下。 旅行久了,愈發明白沒有什麼是必然。雞塊的熱氣,不只是味道,而是這座城市最直接的回饋。 吃麵時,手機傳來老友蓋瑞的訊息,快去 Hamamoto Coffee。他上個月路過神戶,想重訪這間我介紹的老店,卻剛好遇上週四公休。今天,他把任務這交到我手上。 Hamamoto Coffee是創立於 1975 年的老店,深色木質吧台、低調的燈光,空氣裡帶著歲月與咖啡的氣味。這不是網紅名店,卻被我和蓋瑞這樣的旅人留在心裡。 老闆似乎記得我。 笑著說了聲「Taiwan」,我點頭。我說喝過美式與季節咖啡,他沒有多問,只是點了點頭,替我選了特級咖啡。 虹吸壺下的火焰緩緩升起。 水與咖啡粉在玻璃中翻騰、交融,再慢慢沉降。那過程,很像暗房裡影像浮現的瞬間。 咖啡上桌時,我才想起少了什麼,布丁。還沒開口,老闆已經笑了。幾分鐘後,那枚熟悉的布丁也端上桌。 咖啡的蒸氣,在微暗的光線中緩緩上升。入口是乾淨而明亮,尾韻柔和。當布丁的甜感加入,味覺的層次更明顯了。 那刻,我忽然意識到:這杯咖啡的風格,竟與我正午拍下的那張照片如此相似。明亮、清晰,卻仍保有深度。 離開前,我對老闆說See you… in a few years. 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淡淡地笑。 那不是告別,而是篤定。在這座純白的城池之下,有些人,是會為了一杯咖啡,再次回來的。 蓋瑞和我如此,您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