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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、大海、旅人之心

旅程的首夜總難以入睡,那是對未知,對生活節奏的重新調校。 清晨,我索性起在尾山神社旁,跨上共享單車。金澤的空氣微涼且透徹,單車劃過石板街道的聲音,成了這座城市甦醒前唯一的伴奏。 主計町與東茶屋街還在夢中,只有我和幾株早開的櫻花在晨曦下低語。 鏡頭裡沒有喧囂,只有純粹的靜謐,那刻,我感覺自己不只是遊客,而是這場晨間光影的唯一觀眾。 九點告別金澤,本該在新高岡轉乘,卻因那份「過於熟悉」的安心,竟像個新手般坐上了通往礪波的列車。 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色流轉,沒有懊惱,反而生出一種偷得餘暇的快意。或許旅行的本質就在於此,在錯過的班次裡,遇見意外的風景。在走錯的路徑上,拾獲另種光影。 當我終於站在雨晴海岸時,天空乾淨得近乎透明。遠方的立山連峰像被細筆勾勒出的銀白輪廓,靜靜地浮在湛藍海面的彼端。 那不是震撼,而是三次到訪的遺憾和思念。我在海灘上反覆踱步、取景。海浪推上礫石灘的聲音,規律得像時間的呼吸,一下下地撫平了心裡的焦慮。 我微微收緊光圈,想讓雪山的前景的礫石清晰;快門則留給了流動的風,讓那些抓不住的瞬間,藏在畫面的邊緣。 當雪山、大海進入視線的那一刻,我按下快門。古老的義經岩、永恆的雪山與流動的海岸,在那千分之一秒內悄悄縫合。 那刻,就是「剛剛好」的安靜。 而在這片風景裡,孤獨被澳洲來的 Pon 給打破了。我們是來自地球兩端的旅者,卻在這個下午共享了對「光」的偏好。 走走停停,拍拍聊聊,在咖啡的香氣中交換著等待美景的耐心。人生就是這樣,勇敢走出去,就會在某個轉角遇見志同道合的人,一起看一段風景,然後平淡而優雅地走開。 後來,又加入了來自中國的二位旅人。 在中英交錯的對話裡,我們聊著鏡頭下的下一個座標,也聊著那些尚未抵達、卻已在心中勾勒過無數次的遠方。 三訪雨晴,我帶走的不再只是記憶卡裡的風景,而是那些在錯過與相遇之間,真實跳動著的旅人之心。

日和之路,再出發

清晨六點,如往昔般起跑。今日不追求距離,只讓身體慢慢習慣賽事前的節奏。 右側髖關節仍有些微不適。告訴自己,這三天好好休息、好好修復。 七點,老婆載我到 MOS Burger。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才真正意識到,這趟路,才要出發。我一個人獨處,背後卻是老婆的辛勞與體貼。 點了杯咖啡,一份海洋珍珠堡。咖啡溫熱剛好,填補這段出發前的空白。 和跑友在 LINE 上聊了幾句。話題停留在明天的雨晴海岸,那個已經去過兩次的地方。只是想在不同的季節裡,再看同一片海、同一座山。 也順便來富山吃點海鮮,把時間放慢。 話題又轉到上高地。和蓋瑞約好了,明年走進那片山與水之間,只是還在討論要不要過一晚。 有時會覺得,身體與生活不應被工作完全綁住。而日本就像台北的延伸,選擇在還來得及追夢之前,在工作與現實之間,暫時安放自己。 跑步、行山、追逐光影,讓那些逐漸模糊的夢想,在旅途中緩緩顯影。 搭上捷運,轉往機場的列車。城市的節奏,逐漸遠去。抵達機場,簡單吃了點東西。沒有太多想法,只是靜靜地, 準備,再出發。 飛機穿入雲層,像是把生活的重量層層卸下。窗外的陽光乾淨得不像人間,像是替這段旅程預留的留白。 來到金澤站前,既熟悉又陌生。五個月前才在這裡停留幾晚,如今再回來,像是接續前段尚未說完的故事。 搭上東橫 INN 接駁車,抵達香林坊。斜陽還未完全沉落,我緩步走進不遠處的「長町武家屋敷跡」。石板路還留著陽光的溫度,土牆在燈光下顯得柔軟。 腳步不自覺放慢,唯恐驚擾了這份跨越時空的靜謐。夜色漸暗,光影在曲折的暗巷小弄間忽明忽暗。我不禁遐想,日本戰國時代的夜晚,是否也這般安靜?還是只剩下颯颯風聲與自己的心跳? 一陣飢餓感襲來,領著我走進「宇宙軒食堂」。 果然是日本金澤米其林推薦,70年宇宙軒食堂Tabelog百名店,鐵板上的五花豬肉發出滋滋聲響,油脂與醬香交織成最直接的幸福。排隊的人群、略顯擁擠的空間,反而讓此刻更真實。 點了一份「肉大盛」定食,大口吃肉、大口吃飯。那一刻,我真像店裡漫畫中的小人物,在飽足之後,連肚子都變得柔軟。 回到我在日本暫時的家——東橫 INN。房間依舊簡約,卻剛剛好,像是一個為我預留的安靜角落。 躺在床上,身體終於放鬆下來。髖關節的微微不適,提醒著我該早些休息。 窗外的夜,靜靜覆蓋這座古今交錯的城市。而我知道,真正的旅程,不在抵達的那一刻,而是在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裡,一點一滴地展開。 ...

【除夕】舉杯,敬那些封凍的時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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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清晨跑著,台北河濱沉默下來,只有水面映著晨光,像散落隅捨的底片,一格格捕捉歲月的光影。 夜晚,在客廳倒上一杯 Inniskillin Vidal Sparkling Icewine。 這杯酒,是疫後兩年奔走與行攝的總結,是「歸巢」的甜美,也是時間在極寒中沉澱的精華。Vidal 葡萄在枝頭縮水、在寒霜裡凍結,最終被採下。 像極了這二年,我在京都初雪的拍攝、妙高山徑的孤行、青森櫻花道的漂浮、北陸雪地光影的等待。所有孤獨與試煉,在推開家門的瞬間,都化作杯中微小而密集的氣泡。 想起河堤上的那對夫妻,互相扶持,默默地走過生命的重量。跑得多遠不重要,重要的是,無常歲月裡總有可以回歸的懷抱。 氣泡細密上升,像時間流過的脈絡,也像除夕守歲的呼吸。守歲,不只是守著年夜的燈火,更是守著家人的安然與未來光影的期盼。 回想京都的深夜、上高地的清晨、御里庫池的陽光,每一道光影在觀景窗裡被捕捉,是時間的碎片。人過半百,除夕不再只是喧囂,而是「慢下來」的自覺。 學會了在時光流逝中安靜,像冰酒在冰封中釀造,動人的力量往往就來自靜謐的等待。當氣泡在舌尖炸裂,輕盈沖淡年菜油膩,也洗去一年心頭的塵埃。 這杯酒帶著立山初雪、稱名瀑布水氣,以及盛岡、景美河堤晨露。舉杯,對窗外低語,對老婆與女兒輕說:「新的一年,我們慢慢走、慢慢看。」 這杯酒,敬封凍在底片裡的快門瞬間;敬風雨中跑過的每一公里;敬這個平安聚首的團圓夜。 爆竹聲從遠方飄來,大寒已過,立春將至。歲末交替,我已準備好,再次行於曦光與靜影之間,奔向下一段未知的風景。 除夕夜,敬時光,也敬如冰酒般苦寒後的甘甜;敬團圓,也敬尚未揭幕的光影未來。

【立春】櫻迴 · 京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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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さくら舞う季節に、私はただの通りすがり。静寂の中で自分に出会う。」 有些地方,去過,便成心頭的夢迴。 京都不是我的,我只是經過。 卻在無數個深夜,靈魂悄悄走回那條長長的石板路。 再次出發,是早已約定好的回歸。 這次,我想當個站在風景邊緣的人,看著祉園的街道把櫻海拉長,在那份古樸的寧靜裡,讓心靈安靜地確認歸屬。 攝影人的心,常在快門與光圈的縫隙裡,尋找永恆的知覺。 而我更深知, 「一站有一站的光影,一歲有一歲的風景。」 今年,我想在二三年坂再次舉起相機。 不再是為了抓住永恆,只是想成為光影旁,那微不足道的觀賞者。 「老」,這件事, 總在猝不及防的時刻席捲而來,提醒我們生命並非無窮無盡。 然而京都春天物哀之美, 櫻花短暫燦爛,證明了精彩曾經來過。 帶著滿心的思念,像櫻花預知了飄落,卻仍靜靜站在枝頭,把整個春天交給風與陽光。 那是對命運,最溫柔的致敬。 人生短暫,與其憂慮凋零,不如學會在最盛開的時節,勇敢地踏出自己。 學著不急按下快門。 只讓花苞在空氣中自由呼吸,讓思念在靜默之中,慢慢被時間沖洗出原色。 外界的掌聲終會散去,能陪伴我的,只有按下快門那一刻,心底泛起的安穩與踏實。 我不必留下名字,只把影子借給午後的石階。 京都依然在那裡,櫻花即將盛開。 而我,是那個在時光中,輕輕經過的旅人。 今年春天, 帶著二年的思念, 再次「櫻迴 · 京都」。

【大寒】落下美好的光影,就是風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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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大寒、是歲末隆冬最冷的時節。 冷氣團南下,台北天空烏雲低垂,冷風潮濕,空氣裡更留著前一日的餘冷。這樣的時節,總縮在沙發角落,手裡捧著杯濃厚的熱咖啡,讓蒸氣緩緩升起。 指尖滑過手機螢幕,一張立山的雪景倏地掠過,思緒就跌入那片潔白而寂靜的時間之中。 對「雪」的記憶,從來不是偶然,而是人生漫長的路徑。 第一次見到雪白大地,是結婚前,與那時的女朋友、現在的夫人,在義大利阿西西的清晨漫步,那時的雪,輕盈、浪漫,像是人生即將展開前的留白,是尚未承載生命的純粹。 後來,雪開始在不同行攝旅途中遇到。巴顏喀拉山和玉龍、白馬雪山,稀薄空氣裡,體會高海拔的孤寂;嶽麓書院的古樸、西湖殘雪,則是短暫而安靜地對望。那些雪,不只是風景,而是身體與時間的試煉。 十餘年前,與老友  Gary  遠赴北海道,從釧網本線到知床五湖。那是一場毫不留情的風雪洗禮。寒冷不再只是溫度,而是必須正面承受的存在。 在那樣的白色荒野裡,我清楚感覺到,自己正從青年,無聲地跨入中年。 如今,行走在生命的第三個維度 , 不急著定義,不刻意標記,只是清楚知道,方向已與從前不同。 這次與「禦里庫池」的初雪相逢,並非計畫中的必然。只是某次搜尋時,目光停留在那個名字上,心裡忽然明白,沒有特別理由,只是想牽著老婆,再走段雪白的小路。 於是,在秋末微寒的時節,來到這座雨雪漫長、晴日稀少的城市跑馬拉松。 我刻意放慢腳步,不追求速度,只為讓身體與時間保持相同節奏 , 等天氣、等初雪後的太陽,也等自己真正靜下來。 這是,這些年旅行,慢慢學會一件事 , 準時抵達,卻不急著離開。 後來,陽光終於出現,雪白的「立山藍」就在眼前,天空澄淨的近乎不真實,強光下閃耀、刺眼,卻帶著無可辯駁的柔軟。 那刻,世界靜得停下了腳步,在雪與藍的交界處,寒冷不再刺骨,而是靈魂的洗滌。 這是活過半百才體會出的人生思維,曾以為只有前進、快速捕捉才是唯一答案;如今才懂,「停下來」等待光影,才是最有力量的取景。 今日大寒,台北寒冷、有風雨。但我站在通往春天的路上,心裡卻很暖。就如同人生的某個時節,只要願意等待,下個風景,終會落下美好的光影。

【立冬】每步都跑得像風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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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清晨,推開家門的瞬間,冷冽的風撲面而來,像是提醒從今天起,雙腳將開始往「春天」的方向奔跑。 天尚未醒來,貓空的二格山,沉在深藍的雲層下,黑的像顯影過度的底片。而我,就跑在光影即將出現的那刻。 寜靜,卻充滿可能。 河堤步道上,那對熟悉的夫妻再次出現在前方。中風的先生步伐顫抖,一小步、一小步地往前走。太太始終伴在身側,雙手輕輕搭在先生的手臂,眼神像日出前的亮光,柔軟、堅毅,照亮先生的每個角落。 我放慢節奏,咀嚼這片刻光影,細思生命的重量。這對夫妻提醒我,無常、生死、病痛與離別沒有教科書,沒有人準備好,然它們卻會在某個轉角,悄悄靠近。 生命原來不是在遠方,而是在腳下奔跑的當下。我應把握的,不是時節或明天,而是此刻。 於是,我繼續往前奔跑,去追逐日光,去感受清晨的微風,去分享鏡頭中的美好。我相信,只要願意抬起腳,跨越下一步,希望就會在前方悄悄亮起;而風景,也會以它自己的節奏抵達。 立冬這天,河堤的日光逐漸明亮,天地靜得幾乎能聽見心跳。我明白,這不是最黑的一天,是光最安靜的一天。 而我,只想跑的更遠些,朝著生命深處,讓每步都成為風景,緩緩而清晰地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