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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上高地(大正池~河童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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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今日中午,和妻子在景美的偵軒吃著涮涮鍋。溫熱的水氣騰騰上升,思緒卻如那日的雲霧,飄回了一年半前,那個深秋的上高地。 那是2024連日濕潤的旅程。 最後一個清晨,我們自松本出發,巴士在蜿蜒山徑中緩緩爬升。抵達上高地時車門開啟,約五度的冷冽空氣迎面撲來,身體與意識在瞬間被同時喚醒。 眼前的大正池,雲霧沉重地壓在穗高連峰上;灰褐的枯木靜立水中,倒影沉靜得近乎凝固。整座山谷籠罩在陰鬱的濕氣裡,空氣中仍帶著前夜未散的寒意。 然而,大自然在此刻有了呼吸。 微弱的陽光穿透雲縫,一道七彩的虹橫跨在穗高連峰。湖面微動,映出若有似無的彩影。下車的遊客彷彿被按下靜音鍵,四週只剩下快門聲。 我們並肩站著,在清冷的微風中凝望那道彩色的虹。隨後蹲下身,在水畔透過觀景窗,試圖對焦那道稍縱即逝的弧線。 彩虹散去後陽光灑落,我們漫步走進田代池與田代濕原。枯木、水草與潺潺水流在光線中交織,堆疊出淡褐與深褐的色階,像是大自然為這段旅程鋪上的安靜紅毯。 在田代池旁找了處位置坐下,沒有特別交談,只是靜靜望著遠方的高山。山在雲霧間若隱時現,時間緩慢地填滿了這份靜謐。 接近中午,沿著梓川右岸往河童橋走去。雲霧在山腰與河谷間流動,步道旁整排筆直的落葉松,在薄霧與斜陽的照射下,閃著金黃的色澤。 河童橋前,遇見了一對老夫妻。先生專注地舉起相機,太太則安靜地在旁守候。那幕,像是看見了未來的某個片段,也像是回望此刻的我們。 河童橋下,梓川清澈見底,穗高巍峨高聳。陽光穿過雲隙,落在水面與河床岩石之間,那是山、水、雲、霧彼此交織出的流動光影。 我沿著河岸走下谷地,腳下砂礫微濕,幾株枯木橫陳水際,被水流與歲月打磨得光滑蒼白,在斜射光中顯得格外孤寂而純淨。 我反覆調整視角,讓前景的枯木、中景的水流,與遠方層層秋色,在觀景窗中緩慢對齊。 鏡頭裡的時間被拉長了。 那刻,我不再只是對焦風景,而是在光與山河、影與雲霧之間,試圖定格一張永恆的思念。 中午,腹中傳來飢餓感。 穿過掛著「熊出沒」警示的步道,來到小梨平露營地簡單午餐。秋色的落葉松靜靜佇立於營地間,河畔另一側,則是遙望穗高連峰的壯麗山影。 餐後步出餐廳,景美街頭的陽光不知何時也躲起來了。我轉過頭,看著身旁的妻子,想起剛才聊起的小梨平拉麵,還有那場雲霧散了又聚、彩虹現了又隱的光影。 我深知,那些在觀景窗裡對焦過的山河雲霧,就如同此刻腳下踏實的生活,在點滴與安靜之間,緩緩...

【立夏】 櫻花停留之後 |祇園下個季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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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序來到立夏, 微熱的晨跑中,我忽然想起天微亮的祇園,櫻花、流水與辰己大明神之間,靜靜佇立的老町屋。 這些年,習慣在春秋二季,跑入日本的馬拉松與攝影賽道,尋覓各地的光影。旅途中,總會轉個彎回到京都。不是為了拍下多麼動人的風景,而是在次次重複的行攝裡,慢慢學會等候。 上個月櫻花季,沿著北陸來到伊根,又回到京都。那些在京都的日子,我總是早起,趕赴天色微亮的約會。那感覺,像極了晨跑。從起床前片刻的遲疑,到身體尚未甦醒的微酸,在跨出步伐後,慢慢找到節奏。 清晨的京都,石板微濕,空氣裡還留著前夜的冷意。櫻花在人群尚未抵達之前醒來,在對的時序裡悄然綻放。沿著三年坂走向二年坂,遠望五重塔的輪廓,再順著哲學之道走向南禪寺。這就是我在京都的日常,緩慢而深沉的「靜戀」。 於是,在櫻花最盛的時節,我每日回到祇園。當東山尚未被陽光完全照亮,老町屋的影子停駐在靛藍與灰的交界。白川的水聲,與櫻花一同流過時間長河。我想起  吉井勇  的句子: 「かにかくに 祇園はこひし 寝るときも 枕のしたを 水のながるる」 在這個急於打卡、證明「我來過」的時代,當陽光也願意為辰己大明神繞一點路、晚一點抵達時,消失的從來不是風景,而是人們願意停下來,等待那幅「空景」的耐心。老派如我,不追逐滿開的櫻花名所,反而一再回到祇園。 等雨、等光,等喧嘩散去,也等那幅光影,慢慢在心中長成。離開京都那天,櫻花開始化作飛雪,祇園隨之安靜。那些曾被花影佔滿的地方,終於空了出來。 走在其中,我忽然明白。 那些反覆來去的季節,或許不只是為了光影,而是在等待,那個尚未看清的自己。

海之京都|光影小雨的吉原入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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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 3 月的最後一天清晨,我在西舞鶴站前的 Route Inn 旅人之湯洗去寒意後,沿著高野川走進吉原入江。這裡是樸實庶民小鎮,舊時日本漁村,真實地映入眼簾。 居民多數倚靠捕魚維生,運河順著石岸延伸,漁船靜靜泊在兩側,老屋緊貼水面,彷彿自水中生長而出。此時,漁村仍在沉睡,只剩下我的腳步聲,在清冷空氣中輕輕回響。 今日天氣多變,晴、陰、偶有降雨,光影在狹窄巷弄與河面之間迅速流轉,這樣的場景,飄散著迷人的漁村氣息,讓人不自覺慢下腳步。 陽光偶爾穿透雲層,短暫落在木牆、斑駁漁船,還有那棵悄悄綻放的櫻花上。有時快門才剛落下,觀景窗裡的藍天,轉瞬已被烏雲覆蓋。 細雨落下時,氛圍變得低沉而濕潤。木造老屋的色澤由淺轉深,倒影逐漸隱入粼粼波光中。那時,我把相機收進懷裡,站在橋上凝望著櫻花,也看著水面微微擴散的波紋,靜候下一道光的到來。 雨停之後,陽光從雲隙間緩緩滲出。空氣仍帶著水氣,光線緩緩浮現,像是影像在顯影液中慢慢成形,然後定影。或許,這正是日本漁村最真實、也最迷人的春日時節。 離開時,吉原入江依舊安靜,順道走往不遠處當地小有名氣的R・COCO 珈琲店,大門緊閉。原本在台北預想的咖啡與早餐並未發生,只留下這場光影與小雨,在三月的盡頭與我相遇。 旅行久了,錯過的片刻,有時反而思念更久。沒有喝到的咖啡,沒有餘香,卻始終在記憶裡。

【穀雨】 56歲,正要出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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穀雨時節,萬物開始生長。有些念頭也是如此 , 在心裡安靜多年,直到某天,終於啓程。 「三年後、京都で日本語でコーヒーを注文します。」 (三年後,我會在京都用日語點一杯咖啡。) 幾個月前回到家鄉,老父親偶然提起三十年前,我曾有過的留學夢。那個曾被他們反對、擱置的決定。 那刻才明白,原來念頭從未離開,只是在心底,安靜地放了三十年。 八歲那年第一次握住相機,那悸動至今仍鮮明。高中攝影比賽,看著學長們拍下的車軌,光在黑夜裡流動,開始喜歡上光影的痕跡。 後來進入世新,從三專到大學。 黑白、彩色、紅外線,暗房裡的藥水氣味,慢慢浮現的影像 … 。還有在接案、比賽、辦展的那些日子,單純而專注。 畢業、入伍、進入廣告公司。人生往前推進,於是把「出國留學、研讀光影」這件事,收進清單。 後來,那筆存下來的留學費,成了房子的頭期款。夢想沒有消失,就停在那裡。 上個月,坐在伊根灣的舟屋前。風很輕,海很安靜。思緒卻回到了父親提起的那刻,心浮起了說不清的感傷! 我問自己:還要再等嗎? 這三十年,持續旅行、拍攝,也在跑步中與自己對話。走過巴顏喀拉山,站在裏海岸邊,看過歐洲的古城,走過中國的藏區,也跑一場又一場日本的馬拉松、越野賽道。 但心裡始終留著個位置,等待那段可以全心投入的時間。那就,出發吧。 不是為了學位,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。只是想把人生的下階段,留給光影。 離開台北的忙碌,到京都。在鴨川邊,在伊根的海風裡,慢慢拍。讓時間慢下來,也讓自己,回到最初拿起相機的那個人。 2026 年 4 月 穀雨時節 , 走進補習班。 從五十音開始,在筆劃之間,把那個擱置已久的夢,重新寫回來。 這不只是學語言,這是為自己啟航。 期待三年後,在京都,用日語點杯咖啡。那杯咖啡裡,會有三十年前沒有冷卻的溫度,也會有這些年,一步一步跑出來的堅持。 這就是 56 歲,「穀雨,正要出發。」

風還在青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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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看到日本東北地震的消息, 心裡輕輕一緊。 那不是遙遠的地方, 而是換了種方式,重新靠近。 去年的今天, 在青森的賽道上奔跑。 雨剛停,風很強,陽光直接而強烈。 如今回想, 反而安靜清晰。 身體記得那些路, 心也回到了那裡。 賽道、櫻花、咖啡的餘溫, 鏡頭裡的風景,此刻都成了牽掛。 新聞短短幾行字,距離變得具體。 在台北能做的並不多, 只能在心裡,輕聲放下這句話: 願一切安好。 願那片, 我曾奔跑過的土地, 風雨、光影如常交織, 守住那份往日的安靜與美麗。 註:2026/04/20 日本氣象廳當地時間下午4時53分在三陸沖錄得7.4級地震,其後向上修訂為7.5級,震源深度10公里。

2025 東北櫻花紀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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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東北櫻花花期偏早, 加上幾場春雨, 少了預想中的盛放光景; 回望2025年4月的跑旅, 在青森與雨水共跑後, 停留在湛藍天空與粉色的花海下。 從弘前、北上、紫波到角館, 遇見了日本春天的浪漫, 與鏡頭下最動人的光影。 04/21 弘前|透明晨光 弘前城的櫻花,有種透明的質感。清晨的陽光穿透花瓣,逆光中的垂櫻在微風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。對跑者而言,這不只是風景,更是大自然在賽季尾聲,送給疲憊身軀最燦爛的補給。 04/22 北上|光影長廊 走進北上展勝地,櫻花隧道近乎完美。陽光穿過濃密交錯的整列花樹,在地面灑下斑駁交錯的長影。耳畔伴隨著北上川規律的水聲,腳下的步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,彷彿連時間也靜止。 04/22 紫波|靜謐薄紗 比起名所的喧囂,紫波町更像是當地人私藏的春日秘境。田野舒展,遠方的岩手山留著殘雪,與靜立在城山公園間的櫻花構成了極簡的畫面。陽光灑下粉色的薄紗,溫柔而靜美。 04/23 角館|垂櫻對話 在「陸奧小京都」角館,光影的對比最是迷人。黑色沉穩的武家屋敷,映襯著瀑布般垂下的粉色垂櫻。晨光中,花影投射在深邃的木牆上,剛柔明暗,在快門按下的瞬間,找到了最完美的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