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立秋】嚐過就忘不了的味道
父親節前夕,回了趟老家。
早上九點多抵達家門,父親依舊坐在客廳的舊椅子上,時間在這裡彷彿慢了下來。微弱的光線落在他的臉龐與雙手,這樣的光影,我看了三十年。
女兒叫了聲「阿公」,我和老婆喊著「爸」。一句問候,幾聲閒聊,老屋子便又有了些生氣。後來,女兒說想吃彰化北門口肉圓。那是熟悉的家鄉味,也是童年記憶裡,父親最常帶我們去吃的小吃。
五十年前的彰化車路口,騎樓下的小吃攤,肉圓起鍋時外皮酥脆,混著肉香;龍髓湯端上桌,白煙緩緩升起。在那個物質不豐裕的年代,一顆肉圓、一碗熱湯,就是孩子眼裡最大的幸福。
數十年過去,北門口肉圓成了許多彰化人共同的味覺記憶。父親也總愛說起它的故事,說起那代人的認命,與一份小吃就能帶來的滿足。
只是後來,父親老了。
五十八歲之後,他開始在家裡與醫院兩端奔波。每次我回家,他總還是惦記著肉圓與爌肉飯。這幾年,他的身體時好時壞,牙齒也漸漸咬不動了。我返家時問他要不要買肉圓,他總是笑著搖搖頭。
然而這次,忽然想起肉圓旁邊那碗龍髓湯,便問他:「買碗湯回來,好不好?」父親點了點頭。父親端著湯慢慢喝著,臉上漸漸浮起久違的滿足。他輕聲說:「五十年了,味道一點都沒變。」
那刻,眼前的光影忽然有些模糊。我看著那碗湯,才明白父親喝下的也許不只是湯,而是走過的歲月。有他年輕時的自己,有我們還小的時光,也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喝完湯,他說起年輕時的往事。原來,他曾經認真學做彰化肉圓,甚至想開一家自己的肉圓店。他去當過學徒,看著肉圓從米漿、內餡,到下鍋油炸。只是後來仔細算過,從備料、製作、油炸到收拾,小小的肉圓店,至少要三個人才能撐起來。
那時候我們還小,家裡的日子也不寬裕,於是那個夢想就停在了五十年前。沒有店面,沒有招牌,也沒有專屬自己的油鍋,只靜靜收藏在父親的人生底片裡。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,原來小時候那顆肉圓背後,還藏著一個沒有完成的故事。
下午,我們準備回台北。臨走前,父親說起自己的心願。他希望幾個孩子、孫子,可以分批回家陪他聊聊天,不要總等到過年過節。他說:「人多時當然熱鬧,可大家離開後,屋子重新安靜下來,那份安靜,反而更讓人難受。」
我沒有說太多,只是點點頭。
回台北的路上,車窗外的光影一格一格向後退去。離老家越來越遠,我卻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,回到那個騎樓下。我想起那時的他,健壯挺拔,帶著我走進小吃攤,把剛起鍋的肉圓推到我面前。
我只管吃,從來不知道,父親究竟幫我擋掉了多少生活的風雨。那時候的父愛,像顆剛起鍋的肉圓,外皮酥脆,內裡紮實,厚厚地包覆著責任、辛勞。歲月無聲,曾經堅挺的背影慢慢彎了,曾經有力的雙手慢慢瘦了。那些厚重、外顯的愛,也不再以熟悉的方式存在。
但它沒有消失。只是變得更沉默、更安靜,靜得像碗湯。溫熱、平淡,卻在入口之後,慢慢暖進心裡。我想,父親這一生或許沒有開成那家肉圓店,但那顆肉圓,早已不在油鍋裡,而在我的生命裡。
如今他老了,牙口咬不動了,我也不再是等著肉圓上桌的孩子。可那份愛並沒有隨時間變少,只是從當年炸得酥脆的肉圓,慢慢熬成了如今這一碗溫熱的龍髓湯。
而這味道,嚐過,就再也忘不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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